生生不息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终极续篇(四)

我亲手打磨过一把骨梳,红豆刻了你的名字,反嵌入骨里,那个红豆下的名字,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等到你嫁人的那一天,送之于你同他的婚礼。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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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狠狠的甩了我一巴掌,她说,我把他留给你,你就这么对他?你把我的凉生还给我!
任她对我又踢又打,我却呵呵笑起来,你的凉生?呵呵,他才不是你的,他是我的,从来都是我的!
可我的凉生呢?谁来把他还给我!
程天佑跑过来想阻止未央,我却用力得推他,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不用你假好心~!我撕裂着嗓音,冲他大吼,你装病!你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是你们害死了他~!
此时,那个冷冷的声音又开口了,你才是罪魁祸首!上天这是在惩罚你~惩罚你的不忠!
我被这声音,瞬间冲得体无完肤,感到身体不受控制,想哭哭不出,想叫叫不出,喉咙似被人掐住,在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听到有人大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醒了过来,睁开眼,恍惚间,坐在床边的人,那鬓发,那眉眼,蛊惑了我整个懵懂青春,引诱了我少女时所有的爱情。我用力抱住他,嚎啕大哭,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而抱着我的身体,明显一僵,我才蓦的清醒,抽出身望向他,英俊如雕塑的脸,再像你,终究不是你。
天佑掩饰着自己的失望,借着去给我倒水,落荒而逃。
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手伸到最下面抽屉的深处,里面藏着那柄凉生送我的红豆骨梳。自从上次天佑把它摔裂,我便把它藏了起来。
柯小柔曾说,这是他在这世间看到的最美的定情物——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我心疼的抚摸着它的裂痕,仿佛看到,光影之下,年岁之中,他温润的眉眼,用尽的心血,细细的琢磨——我将它缓缓的梳上自己的头发,一肩长发及腰,一张骨梳含情。
这世间,有很多幸福人,温柔事,可为什么不包括,我和他。
突然,如预兆般,啪的一声轻响,它就这样,在曾经的裂痕处,在我的手中,生生的断为两截。梳柄的断处,新月般的利刃,如刀,深深地刺入我的手心。但这疼痛却丝毫抵消不了我的心痛。
我无助得望着手中的残骸,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他在彼处,端站着,望着我,嘴角含笑,一如既往,温暖又冷静。他,终是我此生不配拥有的贪想,郎艳独绝,也不过一枕黄粱。
我对他的想念,如疯草一样的滋长,无法控制。
但凉生的行踪,始终成迷。
天佑用上了他能用的所有资源,但如果一个人存心消失,又谈何容易。
沈小姐虽然一直和他保持联系,却并不知他身在何处。
我更不敢直接给他打电话,不敢让他知道我在找他。
而老陈,那个永远只对凉生尽忠的老陈,自然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透露他的消息。
我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但每次想出门,都会被天佑劝阻。
我知道他是对的,这样出去漫无目的的寻找,其实于事无补,但要我就这么等待,什么也不做,我真的快疯了。
一想到凉生那所剩无几的时光,我终于发了狂。我对天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他故意让我找不到凉生,我甚至将梦里,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也说出了口。我问他,为什么两年前他的体检报告和凉生的一样,为什么竟能奇迹般的治愈?
我知道,天佑有多骄傲,他从来不屑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但我需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人生的误会这么多,多一次不嫌多,少一次又如何?
有些误会,是自愿,像天佑逼我喝下万安茶去恨他;有些,是人为,像多年前未央在学校门前对我的陷害;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就像三亚凉生来给我送早餐的那个清晨;就像我还是三少奶奶身份在天佑房间时,他回程宅的那个夜晚。
但是天佑总是被偏爱的,为了不让我误会他,上帝派钱伯来把实情告诉了我。
两年前,那份不可逆的肺纤维化体检报告是凉生的,但为了成全程天佑和我,钱伯买通了主治医师,将两份体检报告互换了。
沈小姐说,凉生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时间晚了一年半,也就是程天佑知道自己治愈的那天,凉生才真正了解到自己的病情。
我明白钱伯视天佑为己出的感情,他说,这两年,于凉生,他一直内心有愧。但我这一生都没办法再原谅他。随意的摆布我们的命运,剥夺了凉生生的权利,我要如何原谅?
他看出我眼中的怨恨,告诉我,一切的起因,是因为那枚戒指,那枚凉生在旧货市场淘来的珊瑚戒指,及它背后的故事。
多么的可笑,凉生的戒指,却成全了我与天佑的婚姻。这世上的因果,谁又说得清道得明。
当初,凉生想用这枚戒指向我求婚,我慌乱的说不要,我说没有人用旧戒指求婚的!
如今它正躺在我梳妆台的丝绒盒中,见证着我和凉生的爱情,一如它曾经的主人——我爱你,不能从我出生为始,却可以以我的死亡为止。
钱伯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初,对戒指曾经的主人,也就是他口中的夫人的愧疚,他想为自己的心,去做一件事情。
而所谓的成全,何其残忍,牺牲了凉生,却天真的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巴黎那个惊梦的夜,我曾在他怀里抽泣着问他,凉生,如果我真的欠了别人的东西,怎么办?
凉生只说了一个字,还。
  还?我喃喃着。
  于是,他将我坚定地拥入怀里,说,我陪你一起还。
  当时,我没再说话,眼泪却蜿蜒而下,将脸别向一旁。
  一起还?一语成谶,终于,我偿还了那个我欠的男人,用自己的一生,也奉陪了他的所有爱情,还陪上了他的命。
可我们这两个上帝最心爱的玩具,永远不会被玩腻,现在,祂又把我们拿了起来,祂对我说,这次换作是你的凉生了。

我无法想像,如果像梦中那样,直到他离开,我才知道真相,以后的每夜只能梦中相会,那么,未来的每一天,对我,都只是折磨。虽然他也曾离开,也曾病危,但我从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这世间若没有了他,我该怎么活。
天佑给我的爱是You jump,I jump,轰轰烈烈,强势霸道,他曾对我说——若我是他,若是我爱你,就是天王老子拉着你的手,我也会带你走。此后,我也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是我的凉生,我的凉生,他敢这么不管不顾?
渐渐的,我明白,那不是懦弱,是克制!那不是优柔,是守护!那不是一时纵情的欢愉,那是一生克制的爱情。他不是得不到,只是从来没想去得到。爱情怎么只能是得到?爱情有时候,也是放手。他的爱,从来不是占有,他只想给我,我想要的,只要我好。
当初我和未央同时落水,我沉入水底,他却没有选择来救我,那时的我是失望的,但长大后,终于明白,那源于一份了解后的笃定。
所以,当我和未央都高烧不起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我身边,默默的为我做着一切,始终站在我一回头的位置。
那些年的水煮面、红烧肉、麦牙糖;那日与夜之间刻满名字的酸枣枝;年与岁之中细细琢磨的骨梳;千岛湖上用尽心力拼出的河灯。
这些平淡的背后,却又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风雪夜的生死奔赴;山石滚落的舍命保护;他的右耳;他的断指;从小到大,他哪次不是不顾性命的护我周全?
淡淡的眉眼,安静的守护,克制的爱情,却是这事间最难得的,不掺杂任何欲望的真情。
我永远忘不了,那晚,他抬头仰望着窗外的月亮,侧脸俊美异常,就如同当晚的月光。他对我说,你若死了,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因为你就在我心里,死亡也夺不去。声音很轻,很缓,却很笃定。就如同他给的爱情。而此前,他刚刚因为我,急火攻心到咳血。
我知道,那月光,此后经年,永在心上。

天佑并没有因为我那天的口不择言而生气,只是在我冷静下来后,告诉我,他愿意陪我去找凉生,无论去哪儿。
可是,能去哪儿?关于他,我早已一无所有。
魏家坪的旧屋已化为灰烬;刻满名字的酸枣树已不知去向;母亲的新坟;断裂的骨梳;还有钱伯的成全,天佑啊天佑,这一切的一切,非你所为,却都和你有关。
在我知道他和天恩的故事以后,我曾发誓,谁若害凉生至此,我便是拼上性命都要他拿命来抵。
可如今,我又做了什么,我嫁给了曾经切断他手指的人,还用他的命,去为我还那一场情债。
而如今,我又能去怪谁恨谁,我的凉生,这个我用了整个青春在爱着的人,我误解他,不信任他,甚至他生病了,我都毫无觉察。
从什么时候开始?西南山区的千里冰封,寒风悬崖,他风雪满身,离开时那低低的咳嗽;未央放火烧公寓,对宁信说了狠话以后,那猛烈地像浓烟呛了肺的咳嗽;还有他曾为了我咳出的那口血;难道不是早有征兆?我竟全都忽略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果。
我要去找到他,越快越好,因为现在他已没有另一个四年的时间来等我。在出发之前,我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
当我把两份《离婚协议书》递给天佑时,他颤抖着双手,眼圈瞬间变得通红。
他劝我,在没找到凉生之前,不要如此草率的做这样的决定。他请求我不要冲动,他说愿意和我一起照顾凉生的余生。
我告诉他,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已经想得很清楚,凉生在,我会一直陪着他,如果有一天,凉生不在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到天佑身边了。失去凉生的我,即使回到他的身边,无疑是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其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已不知如何去面对他,凉生的所有不幸,都与他息息相关,而失去凉生所带给我的痛苦,会把我们都炸得体无完肤。
他恳求我不要这么残忍,说我不该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他。
但是,凉生又何辜,他是最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而天佑你,虽不杀伯仁,却也难辞其咎。何况,我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误会。
我告诉自己,我就再狠狠的伤他一次,这两个用生命爱着我的男人,天下最好的男人,被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再来爱我,恨我也好,或者干脆忘了我。
其实,这所有的一切,全都因我而起。天佑如果不是因为爱我,又怎么会伤害凉生,毁掉我们之间的回忆。钱伯如果不是因为天佑爱我,也无从伤害凉生。
我的人生根本就是失败透顶,种种的遭遇与不幸,都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我知道,这样的自己,已经配不上凉生,我的凉生,如此完美,不容任何人亵渎,包括我自己。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矫情下去,因为我是凉生所珍视的,我是他最需要的,所以,就算是再糟糕的自己,也要回到他身边。
冬菇发现我们的气氛不对,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摆动着,述说着不满,它总是这样,对天佑,它总是特别贴心。而对凉生,它总是习惯伤害,它就像是程天佑养的杀手。但凉生却对它异常温柔,他曾说,总有一天,它会乖乖地待在我的脚边的。
冬菇,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呢,凉生对你不好吗?你怎么就是养不熟呢?曾经,不管我到哪儿,凉生都会带你到我身边,哪怕是遥远的法国。
法国~~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立刻去翻出两年前的,那张永远不会过期,单程到巴黎的机票。凉生说过,那里的铁塔,藏着一句很美的情话,无论何地,无论何时,假若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直在守候。
我拒绝了天佑的陪伴,只身来到机场。想着曾经在巴黎的,我们很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对他坦露心声说的那些疯话,他却说是他一生之中听过的最美的情话;我们那并不美好的初夜;还有他怕我孤单,不远万里带来的冬菇。他说,我想让你在这里不孤单。他说,我想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倾尽所能,倾尽所有!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有!是的,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他会不给?包括我当初要和天佑在一起。
可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成了咫尺天涯,一如那日我在纸篓旁捡到的揉皱字迹: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原来,我,终是负了你。
那日电话里,老陈的一句话,打消了我询问你消息的念头。他说,大少奶奶,如果您给不起,就不要再给先生徒增烦恼了。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此时,机场的背景音乐里,应景的放着一首老歌: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谁把谁真的当真
谁为谁心疼
谁是唯一谁的人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美丽的人生
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来来往往的你我遇到
相识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忘忧草忘了就好
梦里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个小岛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拥抱
轻轻河畔草
静静等天荒地老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终极续篇(三)

3
冷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听到电话另一头轻微又压抑的咳嗽声。
我又轻声唤了他,凉生的声音透着听筒传过来,清晰又暗哑,嗯~我在。
我又是一阵鼻酸,他一直都在,就等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哥~你~最近好吗?我想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开口却只变成了一句寒暄。
嗯~你好,哥哥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一样,却又仿佛是我的错觉。
我好想问,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肯和我联系,但我又有什么资格。
曾几何时,魏家坪,他曾入过我的梦,那时,珊瑚枕上泪千行,不是思君是恨君。却原来我一直怨错了他,如今,能对他说的只剩抱歉。
良久,凉生都没有回话,他好像在等我的下文,之后,他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姜生~记住~你对我,永远不用说抱歉。
我又无法抑制的哭起来,所有的情绪都向我涌来,不知是悔是恨,是喜是忧,在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的天空早已不再明朗。

今晚,凉生原本早早的便睡下了,最近他的睡眠一直不好,医生又不准他常吃安眠药,只能困倦的时候早些睡下,因为可能夜半又在梦中惊醒,或被那恼人的咳,咳醒,便再也无法入眠。
正当他陷入无边梦境无法自拔时,耳边响起了一首老情歌:
我爱你
是多么清楚
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
是多么温暖
多么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伤
不管爱多慌
不管别人怎么想
爱是一种信仰
把我
带到你的身旁
我爱你
是忠于自己
忠于爱情的信仰
我爱你
是来自灵魂
来自生命的力量
在遥远的地方
你是否一样
听见我的呼喊
爱是一种信仰
把你
带回我的身旁
半梦半醒,似梦似真,他挣扎,却无法醒来,铃声又响了一遍,才彻底清醒。是那个已经许久没人来电,只有姜生和几位旧友知晓的号码。
他猛然起身,但由于起得太急,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被床脚拌了一下,才踉跄着拿起手机,当发现来电显示着姜生时,竟然犹豫起来。
有多久没联系了?留给她的机票;断不了的牵挂;再也等不来的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她和他,终是有缘无份。
那久违的一声声呼唤,瞬间击碎他的所有壁垒,狠得下心,却挡不住疼;冰冷的身体,滑落的泪,却滚烫。她喊的每一声,他都无法回应,胸口像压了巨石,呼吸变得异常困难,只能报以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死死的用手按着听筒,不敢泄露分毫。   
后来她累了,声音也轻了,她向他问好,却如此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他有多少心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只要她好,无论当初是因为惩罚亦或补偿,如今她爱他,有了她的流光皎洁;她的星月相伴;真的很好。
程宅那夜的一身风雨;岛上那柄树枝上的爱语;他们有最好的爱情,而他是最好观众。她嫁给了愿意给她全世界的人,那么他又怎么可以不好,而唇齿边,却是胆汁呕尽的苦。
她说对不起,却没道明原因,其实他们之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对或不对?所有的对不起都是他的心甘情愿。他要的从来不是道歉,他要的终究是等不到了。
其实,早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全世界了。可是,别人用尽了力气,去爱。他却用尽了力气,去不爱。别人用尽了温柔,去证明,爱。他却用尽了伤害,来证明,不爱。
他有一束目光,于这人间,却不能投向她的身旁。
那时,纵然千山万水远在法国,那些从十九岁起的寂寞日子里,富贵的新生,无论在加尼叶歌剧院看芭蕾,还是在拉塞尔餐厅享用晚餐,抑或是独自漫步在圣杰曼大道上,他的爱,他的心一直都在她那里。从来没有改变。
他有一双臂膀,于这世界,却给不了她一个拥抱。
小鱼山,她哭乱的发丝,倔强的笑,在那一瞬间,他多么想不管不顾,将她揽入怀里。多想,一个拥抱,便到天荒。而,这一生,错过一次,便是一世;遇到,便已经是最好的团圆。曾经以为的年轻,以为最能给得起的时间,却敌不过匆匆流年,刹那芳华,谁也留不住。

听筒那头己传来嘟嘟的盲音,我抱着电话,泪流满面,却不知如何道的再见。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我是如此想念他,想得发狂。
巴黎那夜,向他哭诉我的遭遇,他说,姜生,我一直在这里,永远陪着你。他的泪温润了清冷的双眼,我却埋怨他离开的时光,我害他伤心落泪,自己也终于泪如雨下。怎知,身虽天涯,心却咫尺。天佑曾说—我该相信,一个那么爱我的男人,一定有他的苦衷。却原来,我对自诩如此深爱的一个人的了解,竟不如他人。
此时的北海道,初春残雪,乍暖还寒,樱花因这寒冷的气候,迟迟不肯盛开。早晨的空气异常寒冷,我站在露台上,闭起眼,任寒风围绕我,让那份寒冷舒缓我的心情。忽然,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睁开眼,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五月的北海道,竟这样下起了一场大雪。我任那万般思绪漂流于雪花纷飞间,一份牵挂飘渺于这静谧的层云山谷。我知道,我的雪王子,每当想我的时候,就会向人间抛撒一场雪,你知道吗?此刻的我,也在想你。
大雪阻挠了我们的行程,也延误了花期。
当四处白茫茫一片时,漫山遍野的粉樱竟也一夜之间绽放。如霏雪般, 黛粉的花瓣婉转而下,遍布着整片天。花虽落,香犹在,逸逸地,沁人心脾,逸入我心间的那小小少年,淡淡的粉,熟睡的脸。这一刻,落樱未尽,相思已漫。
离开那天,沈小姐来送我们,带了很多特产做礼物。由于和伊元和堂株式会社的合作,打开了日本市场,俨然她已成为了这里的东道主。她还拖了一最大号的行李箱,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帮忙带给一个人,却不说是谁,只是将一个淡粉色的信封塞到我手上,之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令我至今难忘。
诺大的MPV,乘客只有我和天佑,显得异常宽敞。我把手探进衣袋,用指间摩挲着那封信,但天佑就在身边,我却直觉不该让他看到。我谎称困了,想一个人坐到后排,他却一把揽过我,让我的头枕上他的肩膀。我闭上眼,想着佳彤把信交给我时的眼神,全无睡意,抬眼见天佑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忍不住悄悄把它掏出来。我小心翼翼的拆着信,生怕惊动了他,不知是对内容的渴望,还是隐瞒他的小心思,竟然有点心跳加速。
程天佑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人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他的肩膀。他睁眼,看到姜生一手紧捂着嘴,一手拿着一张信纸,她在无声的哭泣,竟然可以不发出一丝声音,人只有在最悲伤的时候,才会无声的流泪,而她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仍紧紧的盯着那封信,眼睛却找不到焦距。他忙挨到她身边,想要安慰又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辨认着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字迹:
姜生。
认识你,很开心,近日一直在烦恼,该不该,该怎样,去告诉你我心中的那个秘密。
我很清楚,告诉你,意味着我失信于朋友,甚至永远失去这个朋友。
其实于我,他不只是朋友,但他的心永远只会属于另一个人。
我不害怕失去他,因为从未拥有,我只怕在最后的时光,他终将孤独离世。
他的一生已够不幸。这世间,亲情、友情、爱情,他还剩什么?
两年前他被诊断为肺纤维不可逆,最长还有两年时间,如今,不知他还能否撑过这个冬季。
如果可以,请你去陪陪他,爱人也好,妹妹也罢,请别再让他孤单。
如果不,请忘记你看到的,把信毁掉,这样我还可以做一位忠诚的朋友,用我的方式去爱他。
佳彤 字

程天佑难以置信的盯着上面的字,两年,肺纤维不可逆,怎么一切都这么巧合?但他来不及拼凑那些细枝末节。眼前的姜生目光涣散,全身不停的颤抖,他用手不断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肩,她的背。劝她,姜生,你哭出来,别憋着,会憋坏的,求你哭出来!
忽然,车子猛的震动了一下,她被震得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抽泣着说,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我的凉生~该怎么办~。程天佑用力得搂紧他,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量都传给他,他坚定的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然后姜生终于停止了颤抖,她看着他,眼睛通红,她说,我要回家。
可,我心中的家,却从来不是那个牢笼般的程宅。
我们回到程宅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门里白茫茫的一片,像北海道纷飞的大雪,我的心忽的漏跳了一拍,然后想起天佑卧病在床的爷爷。再抬头,却见他健硕依旧的坐在厅中,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我的心忽然咚咚得乱跳起来,我死死得低着头,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北小武,他红着眼眶,胸前的白花那么刺目,我刚想问,你来干什么?又看到他后面跟着金陵,小九,八宝,她们的眼睛也一样的红。
身边的天佑忽然开口说,我们总算是赶上了。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他平静的开口,我们一直瞒着你,也是为你好。
我麻木得跟着下葬的队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我以为一辈子就要就这么走完了。
我听到牧师在念祷告词,我想着两年了,除了那通电话,我竟然都没能和他见上一面。我猛的冲到灵柩旁,又被周围的人给拉住,我急得发疯,我说,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最后一面~求求你们~!我跪了下来,不停的给周围的人磕头,求他们高抬贵手,鲜血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我却丝毫不觉得疼。
我听到有个冷冷的声音说,不要闹了,不要误了他的好时辰。
他曾在我婚礼上对我说,希望没误了你的佳期。
有人在他葬礼上对我说,不要误了他的好时辰。
我不能误了他,我已经误了他的一生,怎能再误了他的来世。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终极续篇,(二)

2
后来的接触中,她了解了他的身世,也知道了我们的过往。
他的与众不同,他那隐含的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气质,都深深吸引着她,而令她措手不及的是,这个谪仙一般的男子,已经有了一生所爱,有了终生相伴。而他口中的妻子,就是如今坐在她的对面,以程天佑太太身份出现的我。
许多年以后,我想,如果不是当时当日的沈小姐,我绝不可能和任何人谈论这些讳莫如深的心事。可能是她的坦诚相待,也可能这些对她来讲已不算是秘密,又或者我的确喝得有点多。压抑了太久,已经到了极限,我急需找个倾诉的对象,一棵树、或阿猫阿狗都好。
事实上,我也常一个人和冬菇絮絮叨叨。
就在那天,我和她讲起了那个我们共同牵挂的人。
法国半年的等待,到再遇天佑;我独自回国,成了别人眼中的三少奶奶;直到凉生从法国归来,之后,我再没有等来他的消息。我们甚至没有一通电话。他介意了在别人眼中不守妇道的我,选择了富贵前途,接纳了面前的沈小姐,同游并订下婚约。
而我们的婚姻,本就是假像,除了那旧的珊瑚戒面和一个精彩魔术,什么都没有。纵使广场中求婚的他,因为我眼里的另一个身影而选择放弃,可当我和他被迫关在同一房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以后,他怎么还可以对我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
我怨他对我的不信任,怪他又狠心的抛下我,就像四年前的假装失忆。只是那时的被迫和不甘,这次更多的是介意我的不忠吧。我始终相信他是不会为了所谓的富贵前途而放弃我,连金陵都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上他心中的我。但这次,他对我失望了吧,他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给我个机会解释?为什么不选择相信我?我不怪他选择变得更强大,因为他的强大也只会因为我,我只是害怕他的失望与不信任。
至于我和天佑,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当初凉生放弃了我,天佑却愿意包容和接纳我,所以,当我知道这个唯一对我不离不弃的人将不久于人世,除了嫁他,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他的一往情深。
沈小姐被我们的故事所打动,她似乎有些激动,眼泪竟也扑簌簌的流,她久久不语,半晌,她才收拾好心情,对我讲了当初她和凉生在这里的一段往事。
凉生和她来北海道,对外宣称是同游,实际是以此为幌,与伊元和堂株式会社谈新能源合作。
在日本期间,凉生大概因为水土不服,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经常胸闷咳嗽。有次半夜发生窒息,幸亏老陈及时发现,才被送去医院。
她去探病时,听到凉生在睡梦中唤我的名字,脸上还挂着泪痕。等凉生醒来,她把手机递给他,转身走出病房。实际她并未走远,她没有听到电话中的甜言密语,只听到老陈的叹息,他说,您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少奶奶在家里,您还有什么不放心,北先生的命要紧……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凉生离我越来越远,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将我们拉远,现在我知道,原来,那就是命运的力量。
我俩本是根连根的两颗冬菇,谁离了谁也无法独活;我俩本是开在魏家坪的双生花,藤蔓相缠,至死方休。如今却恍如隔世,那个和我同生同根的人,在我17岁他19岁那一年,被砍断手指,悄然离世。之后,他重生到了程家,那层层化不开的迷雾将我们遮蔽,从此与我形同陌路。
北小武,他的好兄弟,也是我的另一个哥哥,我们曾一起长大,为了替我报仇,反被程家利用,拿他的性命来逼迫凉生。
以前的朋友虽渐行渐远,但在他心中,曾经的位置都不曾改变。他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暖的心,却不为人知。他不善表达,也不惯于参与,但需要他时,总会在身边,一直都是如此。
环境的改变,身份的转变,家族的束缚,前有程家的群狼,后有周家的毒蛇,他只能逼着自己成长,步步为营,否则将会死无葬身之地,而这些都成为了过去朋友疏远他的理由。
改变得不是人,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用权势不断地摧毁着我们的信念,在他被砍断手指时;在我被灌万安茶看到他的无力和愤怒时,我早该明白,我们弱小的生命永远要受强大势力的摆布。
我一直怪他的不信任,但我又何曾给过他。我知道自己是个非常记仇的人,高中那年,在校门口他对我失望的眼神,始终让我耿耿于怀。可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从未苛责过我,他只会责怪自己。然后这就成了一种习惯,我甚至一度把这些年自己身上不幸遭遇的责任全推到他身上,怨他不敢爱我,不能冲破世俗的束缚,甚至怪他身不由己离开的那四年。
那是他保护我的方式,那一年他也只有19岁,任人摆布的年纪,由人操控的命运,要如何反抗。我怪他把我交给程天佑,却不知当初他的别无选择。程家想得到的,总有千种万种的手段,筹码却从来不止我一个,只要他心里还有在乎的东西。
我曾问凉生,如果我欠了别人东西,怎么办?
他说,还,我陪你一起还。
命运是如此的不公,凉生和天佑不同,天佑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任何他想要的东西,都势在必得,程家可以对凉生下狠手,却永远不可能对他。
而凉生,本来拥有着天佑所拥有的一切,却造化弄人,一个天生的贵公子被送到了穷乡僻壤的魏家坪,不仅失去王子一样的生活,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孩子。他从小吃尽苦头,从此习惯失去,不再奢求去拥有什么。
如果他还奢求什么,梦想什么,那就只有对我。他唯一的执念就是给我他仅能给的所有,让我幸福。为了我,他小小年纪,拼尽了的全力,不管是那次春游;还是那片酸枣林;亦或是一碗红烧肉和几颗麦牙糖。他用了他全部的生命来爱我,给予我,却从来不是为了得到。那么,即使他选择要变强大,我又有什么可怨恨呢,他变强大的理由,肯定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我,还有百分之一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承受这一切的心疼。
小时候的夏天,妈妈常边给我们扇凉,边看着我们入睡。她虽非凉生生母,却是真心疼爱。那时,她总是抚着凉生周正又宽阔的额头,对我讲,你看你哥哥的额头生得多好,这样的人啊~最深情。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深情的额头到底该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凉生的额头是最最好看的。
凉生曾说,能谋杀掉的,就不是爱情。只是,那时的我自以为懂得爱,却只是执著着他在我心中的完美;而那时的他不懂世事的无常,所以一直等在我回头的地方。谁知,这一生,错过一次,便已错过一世。留下的只有遗憾和成长。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佑还没有回来。我迫不及待的想给凉生打电话,我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个旧号码是否还存在。
电话那头并没有我预想的停机或无法接通,但迟迟无人接听,当我心里默数再响2声就挂断时,终于被接起。
起初,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就响起他好听的声音,一声,喂,几乎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是多么想念这久违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有些闷闷的,带着些许暗哑,我想这个时间可能吵到了他休息。
我怕他听出我声音中的哽咽,按着听筒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得不到回应,用带着磁性的声音,轻轻地又带点小心翼翼,姜生?是你吗?
我仿佛看到他那仰月般的薄唇轻启,微微上扬的唇角,用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发誓,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将这两个字说得如此动听。
我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
在这异国他乡的高档酒店里,我跪坐在地上,对着听筒,一遍遍的叫着他,宣泄一般的,似乎想把失去的时间给补回来。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终极续篇(一)


一直在lofter看各位太太的美文,今天是甜芋的生日,就把去年自己的这篇拙作作为生日贺文献给他,顺便感谢各位高产的太太。
去年知道甜芋饰演凉生,才不得不忍着心痛把一直不敢看的这部小说看完了。之后,对结局一直无法释怀。然后,疯狂的找各种续文,可是不是太短,就是结局太悲。直到年底前自己写完这篇续,才算彻底放下这个心结。
所谓终极续篇,就是我这个结局是最终结局,不接受反驳哦!
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凉生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彼此的消息。
许是从他给我留下那张飞往法国的机票以后。
或许早在巴黎的那半年,我们已经产生了隔阂。
而最开始的疏远,却是从法国回来后,他第一次回程宅开始的。
天佑认为,是因为我的骄傲,才不肯向他解释,哪怕只是一通电话。
其实不只是骄傲,更多的是怕欲盖弥彰,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就像在三亚撞到我和天佑共处一室的早晨,但我知道,他终会介意。
因此,他对我,同样吝于一通电话,甚至不给我一丁点他的消息。
再次在程宅见面,他就这样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们竟然形同陌路。这是相伴十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受,我从未想过我和凉生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就算在他失忆的那几年,我寻找他的那段时间,我都坚定的认为,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他脸上或冷漠或淡然或疏离的表情可以出现在面对任何人和事的时候,唯独不可能对我。
我是他十七年的牵绊,我是他倒不尽的牵挂。
犹记得,婚礼上那一刻,云朵那么白,天空那么蓝,侍者们在音乐流转间,如同彩蝶飞舞在静止的花间。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看着我,走过来,一步步,如抵足于刀尖,也如踩在我的心尖。
人鱼公主爱上了王子,为了拥有双腿,陪在王子身边,她喝下了女巫的毒,从此后,她陪着王子跳的每一步舞,都如踩在尖刀上。
我知道,那步步惊心的痛,如同踩在彼此的心尖……痛彻心扉。
他漂亮的眼里凝聚着忧伤,那里流露着我最心疼的时光,他极力的掩饰,眼中微微碎裂的光在顷刻之间,消散,他抬头,看了一眼圣坛前的程天佑,声息渐匀后是平淡,他点头,说,希望没误了你的佳期。
希望没误了你的佳期,我的凉生,那么得体,那么冷静自持,永远不会失态。
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刻的他,也曾有过一个疯狂的梦,梦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试图把我从婚礼上带走。
然而,那一天,我挽起他的胳膊,他陪我走过红毯,他亲手将我交了给了另一个男人,我的丈夫——程天佑,也是在那一天,我发誓将毫无保留地爱着,忠于着,至死不渝的人。
如今,在我已为人妻的时候,我的凉生,你可安好,我又想你了。
天佑曾对我说,这么多年,你用他谋杀了我对你的爱,以后别再用我去谋杀掉他对你的爱了。
可悲的是,我始终在重蹈覆辙,我痛恨自己,却无法抑制,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念起,便不可收拾。
思念像人鱼抵足在刀刃上跳舞,一如尖刀抵上我的心头,我不知道是小人鱼更痛还是我更痛,却依然乐此不疲,一次次的折磨自己,不能控制,不肯忘记,不能自已。
唯愿你,在想起我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光,那些我最心疼的时光,只把它留给我。而我的凉生,可不可以不再忧伤。
人总在试着习惯,从习惯没有你,到习惯有了他。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凉生的消息,长到我刻意忘记了时间。我们互相不联系。我不联系他,因为我过得很好,已不需要他的等待。他不联系我,只要我好,他便安心。
我不能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打听他的现状,甚至无法从程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他的消息。昔日的朋友,包括北小武,也因为小九的事,和他断了联系,一夕间,我们之间竟然没了任何交集。
我也曾,借帮王林赎表为由,去过一次荣源典当行,却没能如愿见到他。是啊,需要他着手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典当行拴住。自从天佑复明又拒绝了沈小姐的婚事,特别是坚持娶了我,现在在程家的地位大不如前。说不定,凉生真的能取代他,接管程家的一切。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应该是为他感到开心的。
天佑不在家的时候,我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和冬菇腻在一起,就是发呆。曾提过几次,想出去工作,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他回家的时候,我通常迎在门口,他进门后,会先拥抱我,然后吻我,接着拿出给我准备的各种小惊喜。餐桌上,他会讲一天的见闻,生动有趣,他是故事大王,而我是最好的听众。那些都是发生在他或别人身上的事,却与我无关。
这天,晚餐后,他对我说,过些天有时间,我们出去散心吧,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我双眼发亮得看着他,去哪儿都好,你决定,只要能出门,我实在是憋坏了。
其实,只要是和天佑在一起,他会让我的时间都充实得满满的,满满的他,和满满的他想让我快乐的小心思,满到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念。
天佑是知道,我喜欢他的,我们一步步走来,经历了许多,感情也越来越深。但他更知道,想要把凉生这个名字从我们生活中剥离,是没有可能的,所以他只是在静静的陪伴与等待。等着或许有一天,或许再一个十七年,在一个没有凉生只有天佑的十七年,他才能取代凉生在我心中的位置。
而现在,我的凉生,就算他不在我身边,就算他刻意从我的人生淡出了,只要以后的每一天,我爱的人都像他,就够了。
我们决定去日本看樱花,但一开始听说是北海道,我是有些抵触的,毕竟,那是凉生和沈小姐曾经同游的地方。
有了这个认知,再看这里的一花一树似乎都有凉生的影子,一草一木似乎都带着凉生的气息。
我竟然在异国他乡去找寻曾经朝夕相处的痕迹。
天佑晚上有公事不能陪我,这家伙假私济公,名义上带我散心,其实只是出公差的顺便。我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一下,正盘算自己去哪逛逛,他却说,客户的家属需要我坐陪。
什么?还要我陪客户?程天佑你太过份了!
你不是一直想找事情做?这是最适合你身份的工作。
我竟无言以对。
精致的怀石料理,还有对面妆容精致的沈小姐,是的,就是那位曾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有瓜葛的沈小姐。我也曾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的她,一身名牌,满身贵气,却不似面前一般甜淡素雅。
她身着一身月白和服,高贵典雅,笑容甜美,只是这身份和笑容都令我有些不自在。
她大方开口,程太太,还记得我吗?真是想不到,竟以这样的身份再见。
的确,当年的我,只不过是程天佑用来当挡箭牌的一个小秘书,而面前的沈小姐,却是程家内定的孙媳妇。
对方语气平和,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但我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她见我不说话,又道,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程天佑到凉生,你都是无法忽视的存在呢~
对方意图不明,令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在心里暗骂程天佑给我找的好差事。
她大概看出我的尴尬,便开始招待我和她一起用餐。不得不说,在餐桌上谈判和解决问题,真是一门了不起的学问,再不熟悉的人,再难解决的问题,只要能吃到一起,喝到一起,就能聊到一起,特别是对我种资深吃货来说。我很快放下戒备,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和她闲聊起来。
我们谈论起,天佑和凉生,在不同女人面前,所分别展现出的不同面貌。原来,再熟悉的人,也会有你意想不到的一面,或者是,他不想展露到你面前的一面。
沈小姐也一样,褪去外表的光鲜亮丽,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得不承认,之前的几次见面,我对她并没有好感,甚至暗暗的觉得,她那一身的爱马仕、宝缇嘉,说不准是盘剥了慈善会的善款。
但这次的观感完全不同。她很有魅力,不知不觉得间,就能拉近别人和她的距离。酒过三巡以后,我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舌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很坦诚地给我讲了其中的缘由。上流社会的慈善,有时候只是一种作秀,名贵的装扮,才能引来可观的善款。她拿着数十万的包,就能吸引来至少百万的捐赠。有时候,越招摇,越有底气,刻意的质朴,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这些年,年纪轻轻的她,一心扑在慈善事业上,周旋于各名门公子之间,对外的名声,毁誉参半,但她从不在乎,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帮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她就觉得一切都值。
而联姻的对象,只要能对她的事业有帮助,她也只当作是交易的一部分。名门的出身,复杂的环境,总是能看到太多阴暗的东西,每一笔巨大的财富背后,都隐藏着罪恶。她看到过太多的人心险恶与冷酷无情,富家公子的朝秦暮楚、东食西宿,更是司空见惯。所以,对于当年的程天佑,她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在逢场作戏。
看透世事的她,曾以为一辈子都要这么过去,没想到还能遇见此生唯一的那份心动。
那是在某次筹款活动上,她一下便被那种干净出尘的气质所击中,这么多年,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伪装的天真与纯净,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雪一样的纤尘不染,仙一般的飘渺虚无,他的眼中,竟然找不到一丝尘世的欲望。她一度以为是自己花了眼睛,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物,而这样的人,更不可能是这物欲横流的,上流社会的产物。但以后的很多次,那个人都会出现在不同的慈善活动上,他总是出手阔绰,且所有的捐助,全都是匿名。
她虽然心动,却并没有动用任何手段,去调查那个人的信息。身为名媛,那样做,是很没有教养的一种行为。
令她没想到的是,缘分的牵扯,竟然让那个人以程家三公子的身份,作为联姻对象,坐到了她面前。当时的她,幸福到几乎落泪。